I just don’t like you, with all my respect 

從沒想過,KOBE退休,會是個沉思反省的機會。

我從沒喜歡過KOBE;不論他的球技,人品,風格,從未是我杯茶。

1996,他出道那年,除記得了是第二個直入NBA的高中生(第一個是KG吧?*1),另外就是他的名字。聽說是因為他的母親非常愛吃神戶牛,所以孩子取名為KOBE。然而,那年代的籃球世界,不是屬於KOBE的,而是JORDAN和公牛的。

也是二十年前,當時香港的第一射手翁金驊來到我的中學任教。相比我校的同學,我是個沒有運動天份的人,有的,只有倔強到底的性格,和不想認輸的精神。因為沒有天份,成不了皇牌球員,但我絕不想呆在場邊,我想下場,不論輸贏;我只有一條路,就是練成一樣沒有人可以取代的才能,最後我選了投三分球。

要打二號位,不能不倔強,因為你的工作就是得分。如果你不是「剷籃型」的SG,那就要練好三分,拉闊防守空間。而作為一個三分射手,不能害怕出手,射失了,也要繼續射,即使當日手感不好,也要繼續射,不然你就失去留在場上的理由。

不要以為射手只管射球,壓力有限。壓力,不單來自對方的貼身防守,更多時候,是隊友對你的期望、抱怨、不滿。做個中間人,把球傳出去,是容易的,要在不斷的批評聲中,保持出手的慾望,不怕投失的可能,把勝負的責任跟任性的自我繫上,卻是一點都不容易。

KOBE在新人球季,西岸決賽Lakers對Jazz的第五場關鍵時刻,連續投了四個air ball,就說明了他的倔強。何解?因為作為一個新人,在重要的比賽中,投出了一個air ball,很多人就會因此收手,不再投籃。我也試過這種感覺,即使open shot的機會來了,手還是會震,心還是在猶豫,然後那只有半秒的機會,消失了;傳球吧,再組織吧,等一下更好吧?

之後,你就會被換下場。

翁sir曾狠狠跟我說:「你唔射(球),我放你落去做咩?」也曾當著球隊的大佬輩講:「我放佢入去就係要佢出手。即使係浪射、大針,佢都要射。你地鬧佢係又出手唔係又出手,有咩意思?唔要佢時,我會換走佢。定係你地覺得應該係由你來教?」作為唯一一個在B grade被提拔到A grade作賽、還要是在全部都是主修體育的同學裡,唯一主修藝術的「非PE人」(我的學校是有這個古怪的結構性區分),我一直感謝教練,因為他看到了我的自我,也讓我保持自我。

倔強的人,總是看不見別人。那時的我,看比我大幾歲的KOBE,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、自我感覺良的好的傢伙(現在想來,別人看我也一樣吧)。真正的巨人,應該像MJ一樣,不單有著過人的能力,無比的鬥志,還能夠在不同方面提升隊友的表現。一隻孤獨精,就算球技如何出眾,始終不會是個勝利者。何況,若你還未到能憑一己之力去扭轉局面的水平,那麼,你的固執就只是狹隘,你的倔強就只是意氣。

現在來看,新秀時期的KOBE,也是一樣。但和其他人不同的,他沒有改變,一直堅持自我,走了二十年。即使到了現在,他在訪問裡仍說,自己基本上是ANTISOCIAL的,那該是實情。

*

很久一段時間,我沒再看NBA,近年才重拾一點興趣,偶爾看一下精華,或是看看季後賽的戲碼,不過,今早我卻把他的FAREWELL GAME重頭看到尾。

最後一場比賽,完全是他的個人慶典。

他退休得到的祝福、致敬、禮待,是我看NBA以來未見的。即使是籃球之神退休,也未有這樣的待遇。

或者,因為他不是神,是最「接近神的男人」。

正因為他是人,所以才更值得致敬。他的彈跳力不如CARTER,球場觸覺和視野不能跟PENNY相比,爆發力比不上MCGRADY,體型在他的位置沒有LEBRON的優勢,體能甚至不能和現在的WESTBROOK相比,論整體天賦,更遠在JORDAN之下,但有一樣東西,他是能夠和MJ媲美的,就是他的鬥心和自豪感,而有一樣素質,甚至能超越MJ的,就是他的勤勞 — 他得來的一切,都是汗水換來的。

洛杉磯有個傳說,每天清晨四時,都有一個人在默默練習,十多年來風雨不改。

「你知道洛衫磯每天四時是什麼樣子嗎?」他曾反問一個體育記者。

這就是他值得敬重的地方,這就是為什麼他的退休有如此禮遇的原因。

**

或者,還一個原因,就是他已是絕無僅有「一生一球隊」的人。就連MJ,也穿過WIZARD的球衣,LEBRON為了冠軍,也穿過HEAT的球衣。現在,你要找一個固執到底,單憑自我的價值,威脅球會為他組成一個能奪冠的陣容(二連霸那年),最後卻沒有為搾取剩餘價值而被換走,這樣的球星和球會關係,實在非常難得。

曾經一起取得三連霸的O’NEAL,在主持節目時講到KOBE的最後一戰,他要求前隊友在最後一場時拿50分。然後,KOBE在另一訪問被問到會否做到,那時候他只輕輕笑說;NO。

然後,在最後一夜,他拿了60分。

這真是非常KOBE。

一個堅持自我的獨行俠,一個討人厭的反派,最後也是用行動,證明自己的價值,即使討厭,你也會記住他。

Kobe, I don't hate you. I just don't like you, with all my respect. 
Enjoy your retirement.

*1:多謝朋友Damon 提醒,第一位高中生直入NBA者是Darryl Dawkins,並非KG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