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很怕在夢中醒來,然後再睡不著。今天發夢(你知我向來不多),我想我是中七生,長著不曾有過或再有的長髮,在早上七時五十分左右回到宿舍,住過的都知道,那是早餐時間,但我沒去飯堂,上了二樓洗手間,用電風筒吹髮(宿舍的洗手間應該沒有這種東西),看著鏡子,打理容貌準備上學。我感覺到自己的意氣風發,與及對未來的期待和不安。那時我對自己很滿意。
忘記帶鑰匙,甚至因為太久沒回來,不肯定自己住在哪間房。我試著順著方向一間一間、用力的扭動門鎖(年少不耐煩的那種扭法),不知是為著什麼,或者只是以為,哪一間也沒所謂吧。扭了大約三間,家興開了門,走出來說:做咩呀,太耐無番連自己訓邊都唔記得喇?我入內,是笑著的,然後問:仲唔起身唔番學呀?家興就說想多睡一會,然後又賴到床上去。我坐在窗邊,放下我的「郵差袋」和厚重的校褸,看著窗外下兩的操場,決定到最後一刻才回到課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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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種過去或許對我而言過於重要,以致時常在夢中記起來。記憶不是一些過去的畫面,像看電影一樣的圖像,那是更立體的、更實在的一些湧現,是整個身體的事,而不是單單頭腦的事。
那種早晨的陽光、濕潤的空氣、還有年少時常充滿身上的各種情感,在回憶中都一一具體湧現,而不只是以某種函數關係的形式出現— 代入某物則給出某物。
那是一種整全的況味,而當這種況味整全地浮現,你才知道那是多麼具體的過去,那是非關正確、真假與否的記憶,比起這些知識論式的東西,或許有點不合邏輯、有點虛構的整全回想 — 我們一般稱之為發夢 — 卻是以更實在的形式出現,以全身的方式去「再經歷」,然後,留下的餘韻,足夠讓你無法再入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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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者是因為,我想到,原來我沒有比十九歲時的我更滿意自己。當然,我對現在的自己沒有不滿,一點也沒有,甚至非常感恩,那是沒有幾個人能擁有的平凡幸福。只是當你和自己比較時,由於成長,你知道自己比那時的你多了什麼、改善了什麼,也知道失去了什麼、忘記了什麼,而當中,總有一些是你很珍惜的,卻又無從重新拿回來的東西。
或者是因為,十九歲時的我有一個很清楚的目標,就是要入大學讀哲學。或者是因為我很強烈地認為自己有問題,需要解答,才會那麼渴望尋求答案,而那時的我以為,就算得不到完滿的解答,透過哲學我至少可以對問題能有進一步的疏理,那是很單純的一種確信。相對現在,我並不認為自己,或者應該說,我「應該要有」一些自認為很需要解決的問題、然後推著自己去解決解決解決……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台嘛。
對人有過份的要求,無謂;對人生太過無所謂,無聊。現在的我似乎變得很無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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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經我為著被人群吞食而憤怒反抗,然後又為太過自我中心的自己煩惱,後來又認為自尋煩惱般追求不幸是變態的思維,繼而深深墮進「無從比較的一次性」的無力感地獄中,失去抉擇任何事情的力量和勇氣;一而再再而三的「自己玩自己」讓我感到所謂處理自我這種問題是多麼的耐人尋味且惹人煩厭,後來因為接觸過佛家哲學,那種無可解救的自我問題才似乎得以消解 — 諸行無常,諸法無我,有漏皆苦 — 世間本無我相,何用錨以定舟?
把自我視為實體是一種虛妄的設定。如果我們都因為害怕虛無而設定「世上有一種永遠不會失去的東西」,無論這是否子虛烏有,那也只是出於懼怕 —無之恐懼(黑格爾與尼采也曾提到那種) — 的一種反動,說到底,也不是積極的結果。這裡說到積極而不用正面,正想避開正反對立的極端立場,只言明其「能動」的意味。
如果把自我視為一種流動的東西,好像一條河一般,或者可以具體一點說明我的想法。一條河因為其「流動性」而成立,可急可緩,但若停止不動或根本無物,那可說只屬一種通道、空間;乾涸的河、河道等都是在「河」這種原始鮮活的印象之後的變體。當自我比喻為河時,意思是當中含有的成分都可以隨時間而改變,並無必然既定之物,但其連續性與流動性使之成為一種既為實在又非既定、但也可點明之的東西,而當中之急緩、深淺、闊狹,自然隨時日慢慢改迭,當然,遇上外在忽然之大變動,例如洪水忽至或巨石崩塌,也有可能突然生變。
河只是一種顯現,一種過程的顯現。你不能說它是既定不變的,但也不能說那是從不存在的。「我們曾踏進又不曾踏進同一條河,我們是又不是。」[1]赫拉克利圖斯如是說。
taken in Torrence River banks, ADL
[1] “Ποταμοῖς τοῖς αὐτοῖς ἐμβαίνομέν τε καὶ οὐκ ἐμβαίνομεν, εἶμέν τε καὶ οὐκ εἶμεν.”
“We both step and do not step in the same rivers. We are and are not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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