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什麼聽《陀飛輪》時我們都受觸動了,或流眼淚或不住抽心或隨旋律歌唱?或者說客觀因素是,黃偉文的詞寫得好,捕捉了永恆的主題,巧妙的借物喻嘆都足以令人動容,單單讀一遍歌詞,懂中文的人大概都足以分享那份觸動。
但我想說的是,《陀飛輪》捕捉到的感嘆,在我們生活的地方是特別「腰心腰肺」。它「腰」到的,簡單說就是用時間買錢,然後再用錢買回時間那種荒謬感吧?我們都很努力,或者有時說努力得過頭了,在鬼仔鬼妹都說好趁青春留倩影、或好趁青春來輕狂時,認真的我們都努力把握時間,趕緊在職場打好根基,為將來好好打拼,生怕沒有趕上時代列車,最後到三字頭也沒法上車買樓……算你好運的話,結婚買樓還不必靠父母幫你一把,但更多的實情就是樓價升得比你升職加薪快的速度快得多了,不靠父母的你也就得無底線的勤勞受氣,然後才換得來一種「簡單生活」 — 有瓦遮頭,但未必有安樂茶飯。
是不是真的很荒謬呢?其實又不然,因為當這成為一種模式時,那止不過是他也是你和我可預視的共同經驗吧,人有伴時總不會那麼容易意亂情迷,人有伴時總比較容易安身立命……直至這種集體自欺被一些東西打破,或者,不能說是「打破」那麼嚴重,只是偶然地、給搔醒了吧。
一首好歌就有這種效果,搔著你我的癢處,然後教你心虛一陣子。
心虛還心虛,日子還是要過的,所以總要選定一種方法或態度,用以對抗近乎良心的逼問;或者being a kidult是我們香港人的專利吧!雖然不見得這是我們自創的詞,但年紀相近的朋友都似乎很嚮往這種其實很中產的生活態度 — 不願長大、搜集兒時得不到(或得不夠)的玩物、心中留戀小王子的玫瑰卻又不會放過路邊的野花 — 這叫做有質素的生活嘛!然我們靠著這種遊樂人生的態度,來抵抗日拼夜拼的迷失感,大概,時針就可以安心地再多撥幾個圈,暫時再度忘記被搔後那種痕癢。
就是因為我們活在香港,就是會對物質主義、消費主義這些主題特別感觸吧?因為我們都沒有被賦與另一種價值模型,人生的意義不需要像殷海光說的那樣 — 那實在太out了 — 一定由什麼生物邏輯層到生物文化層然後什麼價值層……層層上升才得完成吧?當下,你我買個六合彩,中了,一切生命的問題都即時解決了(當然也得那期只得一注獨中且有多寶獎金吧?)。
在這個城市生活,我們都需要和時間競賽,要用愈少的時間贏得最多的時間,可是,我們或者忘了,時間除了time,也有timing的一面。生命中呈現的一切,要在特定的時空裡才有其意義,如果今天可以不做留待明天才做的事,大概,就是做或不做也不會太過遺憾的事了;又或者你可以想,那是注定遺憾的事,因為這種事實在太多了,例如買不到這個限量版春季Prada、或者錯過了今季很肥的陽澄大閘蟹。
一首歌如何打動人心,一篇詞如何觸動神經,有時因為時代氣候、熱爆話題這些特殊因素,但更重要的,應該是一種早已有之的共同經驗、共同體會,然後創作者演繹者用恰到好處的方式,把藏在你內心的東西勾刮出來,放在你的面前要你暫時凝視著,來個大約三到五分鐘的短暫告解。
我們都愛《陀飛輪》,大概因為我們都覺得時間無多了吧?
# Dead dad by Ron Mueck
p.s 倒沒聽過一個澳洲農夫會覺得時間飛逝,看到今天下雨,最多只會說說 “shit,明天再來吧” 。

在National Gallery of Victoria, Melbourne 我們沒有看Ron Mueck的展覽